单军/SHAN JUN
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曾对西方文化传统的“逻各斯中心论”进行批判。在他看来,这个逻各斯(LOGOS:理性、神、普遍规律性)体现在西方拼音文字中,就是“说”对“写”的绝对统治关系,所以,他试图通过对“语音中心论”的批判建立起其“文字学”理论,以消解传统形而上学认识论的二元对立范式。其实在现实中,也存在不少类似的中心论,其中重要的一个就是“视觉中心论”的思想。
视觉的意义是无庸置疑的。比如说,在各种残疾中,盲人可能是最不幸的一类了,因为他们必须生活在永恒的黑暗中。视觉的重要性也体现在日常的话语中,例如,“我明白”在英文中就是“I see”;而在中文中,我们对一个事物的认识就叫“见”解,“看”法,诸如此类。在建筑中,也存在着“视觉中心”的思想,一个建筑的外形,高度和体量往往给人以优先的,最直接的视觉感官冲击。站在悉尼歌剧院前,笔者也不禁为其浪漫和富于表现力的造型所震撼。至于其内部空间是否同样精彩、剧场的声响效果是否一流、流线是否合理、以及隐藏在建造背后的种种故事,刹那间都被置于脑后了。
然而,在看得见的背后也有大量看不见的。视觉只能揭示事物——例如建筑和人居环境的一部分意义,而不是全部。例如,我们“看得见的”是法赛建造的穹顶和拱式住宅,“看不见的”却是其与当气候,传统技术和经济条件的一致性,特别是法赛“为穷人的建筑”(Architecuture for the Poor)的思想精华,又如,我们“看得见”的是多西设计的侯赛因画廊象“龟”一般蠕动的新奇造型,“看不见”的却是隐藏其后的印度宗教和传统建筑文化语境(context)。
文明和技术的发展表面上看扩大了人们的视野,即增大了人们“看得见”的范围,但从另一方面说也加大了视觉的局限性。例如,当我们乘坐飞机从北京到德里,再到孟买等其他印度城市时,我们“看得见的”只是几个城市的景象,“看不见的”却是玄奘大师步行跋涉的一路对民俗风情的所闻所见。所以笔者称之为“新天竺取经”的此之取经,实非彼之取经矣。
透视法的发明是对建筑学发展的一大贡献,它帮助人们通过看图去认识建筑,但透视法只是人们看世界,看建筑的一种方式,却无法替代真实的体验。后来的电视,网络技术则进一步延伸了人们的“视”域,但其真实性却值得怀疑:它使人们将“看到的影像”当成“看到的实物”,本来就有局限的视觉更被幻象所遮蔽了。所以,透过影像的“视觉”不妨称之为“伪视觉”(pseudo-vision),它是一种“视”而不“见”。
建筑以“视”觉为中心的趋势随着技术的发展而愈演愈烈,其结果是视觉形式主义盛行。这一现象的本质是反人文精神的,因为人类建造建筑并不是为了象绘画和雕塑那样主要供人们观看的,它还要满足人们的生活、行为和文明程度的实质性提高。上述景况类似于一种“异化”(Entfremdung)现象:人们创造出形式和空间本来是为自己服务的,但这一客体反过来却成为了人所追逐的主要对象,即形式作为外在的异已力量转过来束缚主体,凌驾于人之上。
建筑地区性的表层和深层性规律,是在尊重视觉的优先作用前提下,注重潜藏在表面物化形态下的其他意义。地区性的一个根本价值,就在于注重当时当地的实际生活的切身体验,它不是仅以视觉就可以完全替代的,它不仅包括除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的作用——如弗兰普顿“触觉替代视觉”的观念,拉斯姆森《建筑体验》之“聆听建筑”等等,更重要的是注重建筑背后的经济,政治,文化习俗等“看不见的”的影响因素。
视觉中心观念在中国能获得市场,与追求表面浮华的国民心态有关。拉普普特说“有钱人的房子比有钱人多”(《住屋形式与文化》)正是时下中国的写照:我们“看得见的”是又一座名列世界高层前几名的大厦拨地而起,“看不见的”的却是国民整体生活环境质量并没有得到更多的改善。
视觉中心观与追求浮华的深层原因是“贫穷的悖论”(paradox of poor)。这一悖论曾被用来解释印度家庭的人口剧增现象,即:越穷就越要多生几个劳力,而人口越多也就越发贫困。目前中国的景象亦如是:越是囊中羞涩,就越想衣服穿得鲜亮些,作表面文章;越没有出过国,就越想将世界上所有的特异的房子原样搬过来看一看,哪怕只是个空壳。
为何北欧人很少在建筑的形式上刻意地争奇斗艳,国为他们没有必要,“富足的自信”使他们更注重生活环境和生活质量的实质性提高,一个健康强健的躯体是无须再用什么表面的服饰来遮羞的。即使是欧美人玩些新奇的样式,也是既有其自身的文化背景和设计理念,也有玩“酷”的本钱。纵然我们想髦得合时,也要先弄清其来龙去脉再量体裁衣为好。如果仅靠仿制名牌,就会像小摊上几十块钱的valentino和polo衬衣那样,仍然登不上大雅之堂。
所心,人居环境的地区性课题,是既要研究“看得见的”,更要研究“看不见的”。它不仅要用“眼”看,更要用“心”去看,因为眼睛有时并不可靠——眼睛“看得见的”常常只是事物的假象,眼睛“看不见的”往往却是生活的真实。对“视觉中心论”进行反思和批判,目的是倡导对人的真实关怀,追求一种建筑人文精神的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