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觅/ZAI MI
近几年来,随着全国范围内日渐高涨的城市改造活动的全面展开以及社会各阶层对建筑与城市建设活动的日益关注,建筑师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尴尬了。翻开报纸杂 志,常常可以看到来自社会方方面面对建筑师、建筑以及城市建设中种种不如人意的现状的批评。当然,批评之声还可以在大叔、大妈们的街巷议中听到,诸如房子 如何如何的不好看、不好用,城市如何如何的不方便,还有就是建筑师如何如何的愚蠢。广大建筑师同仁们对此当然是不予认可的。他们辩解的理由也无非是建筑师 如何如何地难当,房地产商如何如何地难伺候,各级长官的意志如何如何地难满足,如此等等。
建筑师的尴尬处境直接导致了这门职业社会影响力的日渐下降,这首先表现在高考学生专业志愿的选择上,在80年代,尤其是房地产极为热闹的那几年,随着建筑 师收入水平的提高,建筑学是多么炙手可热的专业啊!但是,现如今,IT精英们成了时代真正的弄潮儿,这使得所有与信息技术相关的专业成了高考生趋之若骛的 专业选择。建筑学在考生和家长心目中地位的江河日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么, 为什么形成了这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尴尬局面呢?
让我们先来看看建筑学本身到底怎么了。
建国以来,建筑业在我国走过了一条曲折的发展道路,建筑学本身也就不可避免地反映了这种情况, 中国本土原有的传统主义作为一种建筑设计思想,断断续续地贯穿了建国后的整个历史阶段,至于源自西方的“建筑学”的引进则始自本世纪初年,这大多是由那些 游学西方归来的建筑师们来完成的。建国后,这条线索基本被打断。先是全面学习苏联,照搬“老大哥”的那一套,抛弃了建国以前从西方引进的建筑思想,接着情 况发生了变化,既“反帝”又“反修”,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闭关自守,再下来“文革 ”浩劫,蹉跎岁月十余载,几近于一事无成,只是到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情况才有了根本的好转。随着改革开放进程的全面展开,建筑界与西方的各种联系逐步 得到加强,西方的建筑设计思想和设计实践在国内得到了广泛的推介和宣传,并在80年代后期达到了高潮。进入90年代以来,国内的建筑业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国外设计事务所大量参与国内大型建筑工程的设计招标与实施工作,对国内建筑设计思想的发展起到了潜移默化的推动作用,他们所推崇的一些新的建筑理念也逐渐 被国内同行所接受。
综观50年来国内建筑业和建筑学科的发展,我们不难发现这样一个问题“建筑学”作为一门科学,始终没有形成属于中国自己的、完整的理论体系。在几十年的风 风雨雨中,以“民族形式”为代表的中国固有的传统的建筑设计体系几经沉浮,始终没有摆脱政治运动的左右,其自身的生命力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而与国际建筑 思想的交流,也忽左忽右,变幻莫测。虽然近20年的全面开放使得我们有可能看到人家都在建了些什么房子,听到人家都在围绕建筑说了哪些话语,但不得不承认 的是,看过、听过之后深入地思考实在太少。“拿来主义”固然可贵,但是,作为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没有一个适合于自己国家发展战略与现实状况的建筑学理 论体系,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这就好比一个孩子,他开始的时候不会走路,总要向人家学习,有时还要别人扶一把。但是,学会以后,总要自己去走路——以 他自己特有的步伐走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正是因为我们始终没有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建筑理论体系,所心我们的“建筑学”的学科框架就显得不是那么结实,与其它学科比较起来就显得不是那么有科学 的“品位”。这首先表现在我们的“建筑学”缺少些“理性”的成分和科学的精神,用当下流行的活语说,叫做科技含量太低。
事实上,任何一个学科都应当具有自己独特的研究领域和较为完整的理论体系,用句人俗话说就是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建筑当然也不应例外。建筑学本身是拥有自 己所固有的理性原则的,只是这种可贵的理性精神始终没有得到我们应有的重视和发扬光大。“建筑学”常常被带上“艺术”的皇冠,“建筑师”也就理所当然地以 “艺术家”的身份出现并因此沾沾自喜。这种职业身份和社会角色的定位,客观上也阻碍了这门学科的发展。建筑师在与别人交流的时候总是要么拉上艺术,要么拉 上哲学,要么拉上神秘的玄学,如此等等,就是很少能凭借建筑学本身的理论和语言来说服人家。当然,我们并不是认为拉上那么多的“学”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 属于自己学科精华的东西说得太少了一点,这怎么看都说不过去。如果我们真的堕落到只能以一座建筑“这样就好看一点,那样就难看一点”的语言来与别人交流, 那么我们对“建筑学”本身的发展和完善还能做出什么贡献吗?
下面再让我们来看看建筑师本身到底怎么了。
“建筑学”作为广大建筑师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其本身的发展状况无疑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由此我们也就可以推测到建筑师本身理论支撑的力度有多大了。在如此 虚弱的理论指导下的职业实践,也就难免出现那么多的不尽人意,来自社会各界的批评当然也就不绝于耳了。许多优秀的职业建筑师也认识到这一点,希望能够在理 论的层面上有所思考、总结和提高。但是,正是这些优秀的职业建筑师被一个接一个的设计任务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哪儿还有什么精力来做理论上的功课。在长期疲 于奔命的工作状态下,当这些职业建筑师身上的“能量”被逐渐耗尽,他们也就一步步地从优秀走向平庸。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它直接导致了整个职业建筑师阶层理 论素质的下降。如果我们面对的大都是职业素质较低的建筑师,那么我们还能希望宜人的生存环境的出现么?什么创造力、创新精神、也就更无从说起了。
可以说,由于客观条件的局限造成了建筑师职业素质低下这样一个现实,这是广大建筑师所无法左右的。但是,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建筑师本身对职业精神的缺 乏认识也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建筑师整体素质的下降。建筑师们多半是在“艺术”光环的笼罩下成长起来的,虽不敢以艺术家的身份自居,但多少还是有一种高高在 上的优越感。不能不承认,我们有些建筑师,他们常常幻想着大笔一挥便能留下传世之作,彪炳青史,却很少醉心于技术进步和建筑的发展与未来;他们每每种情于 那些鸿篇巨擘的大手笔,却很少执着于普通建筑的创作与提高;他们时时热衷于各种时髦“主义”,当红流派的狂热和“前卫”作品的克隆,却很少潜心于各种“问 题”的研究与解决,这样一来,难免会与社会脱节,与生活脱节。长此以往,也就离建筑师职业精神中所包涵的人道主义理想越来越远,建筑师是人类生存环境的创 造者。表面上看,他们的工作成果决定了建筑与城市的具体形式,而事实上,他们的工作成果直接影响并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的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建筑师工作质量的 高低,直接关系到广大群众生活质量的优劣。这是何等重要的一件事情呀!如果我们的建筑师不能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那似乎就是对建筑师职业精神的某种背叛, 就是对建筑师所承担的社会责任的某种背叛。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产生上述情况的原因还有一个,这便是建筑师职业教育中还存在着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如上所言,建筑学学科理论的欠发达,也导致了许多教 师理论水平的平庸和理性精神的不足。教师辅导学生设计的时候,常常以一个方案是否好看,画得是否漂亮,构图是否稳妥作为评判的标准。至于为什么好,为什么 不好,很少能够得出理论上或理性上的依据。长期下来,弄得学生对于优劣的标准也云里雾里地无所适从。另外,在现今的条件下,许多都是疲于奔命地游走在教 学、生产、科研之间,虽说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毕竟精力有限,每件事都很难做好,客观上也影响了教学的效果。从学生的角度来看,受整个社会大背景的影响, 有些过于急功近利和梦想一夜成名。在这种浮躁的心态下,他们难免太多地迷恋于各种时髦的“主义”和“样式”,很少执着于基本职业技能的训练和提高。东抄西 拼地“学”了几年下来,连作设计的基本方法和基本步骤都还没有掌握的也大有人在。这些准建筑师们带着这身“装备”和满脑子的“大师梦”走向社会,几番冲杀 下来结果如何,真是不敢设想。
当然,建筑师所面临的尴尬境地的出现,也不能全怪建筑师本人,社会对于这种情况的产生也应当负有一定的责任。
在我国“建筑师”作为一个职业的名称仅有不到百年的历史。在此之前,“建筑师”属于“匠人”的一种。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匠人”的社会地位一直是比较低微的,能名存青史的更是罕见之至。
以至于我们可以拥有那么多的世界级建筑魂宝,但是我们却很少知道它们的设计者是准。建国后,劳动人民成了国家的主人,建筑师也开始受到社会的尊重。但是, 不能不承认的是,我们对建筑师职业的宣传实在太少了,这不仅造成了社会对建筑师职业的陌生感和神秘感,而且也疏远了建筑师与社会各阶层之间的联系。有人说 过,要了解建筑师在一个国家的社会地位如何,你只要去看这个国家的电影就能略知一二,看有没有建筑师作为电影主人公的。我听过这话以后曾经搜肠刮肚地想了 半天,没有想出一部以建筑师作为主人公的中国电影。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不能不让我有些遗憾。尤其是几年前当我看到那部美国电影《Proposal》时, 当画面上的国主人公——建筑系的毕业生,正面临着婚姻的危机——面对着建筑系的学生讲述着路易·康的死,并伴随着幻灯上的大师名作举着砖头讲述“砖头”的 意义时,我的心里说还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当然,这并还意味着美国的建筑师就一定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况且电影中的国主人公自己也承认他比那位大款所拥有 的钱要少。但是,他能成为电影,这种大众媒体的主人,总会多多少少使观众和社会更多地了解建筑师这门职业。
事实上,社会上从未真正了解建筑师,更谈还上理解,在大多数公众心目中,建筑师在一座建筑,乃至城市建筑中所发挥的作用究竟是什么,都是十分模糊还清的。 行政长官们常常把建筑师当作实现自己宏伟蓝图的一支笔,开发商们常常把建筑师当作获取自己世额利润的出图机器,老非姓呢?他们则常常把建筑和环境中种种不 尽人意的失误归罪在建筑师身上。殊不知,在当今的市场经济大潮当中,以建筑师低微的地位和能力,怎么能够左右开发商和行政长官的意志呢?
改革开放初年,建筑师们以他们的职业便利可以比别人了解到更多的国外建筑思潮,拥有先期占有国外最新的建筑信息的“特权”。那时节,虽然也没以有出过国, 但即使是他们手中极不起一本国外建筑杂志,也让那些没出过国的甲方看得眼热。建筑师们的话在甲方的耳朵里是中听的,建筑师们的创作也还是得到了应有的尊 重,现如今,情况则大大地不同了。开发商也好,行政长官也好,出国考察成了家常便饭:住五星级酒店、看建筑名胜、横跨欧美大陆、远涉万里重洋。相比之下, 建筑师倒显得有些眼热,自己憧憬多年的建筑名胜成了那些甲方到处炫耀的“到此一游”的照片背景。如此一来,建筑师与甲方的交流就变得更加困难,甚至有时竟 没有了插话的权利,开发商们在交流着在某某地方的观感,建筑师自己都没去过,也就只能在脑海里揣摩着“老板们”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什么欧陆风情、什 么“自由女神”帽、什么波浪屋顶、什么超高层摩天楼……被那些“闻多识广”的开发商们引进并大量批发开来,成为充斥我们许多城市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在这种情况下,建筑师与开发商讨论“创作”该是多么苍白的一件事情呀!建筑师几近于成为开发商们掌股之间的“玩偶”,还能得到什么尊重?尤其是在现如今那 些到处盛行的设计招标工作中,建筑们的创作热情屡屡受到不公正评审、黑箱操纵、权钱交易的打击,以至于到了“谈投标色变”的地步。即便迫于生计的压力不得 不参加,如果没有自己的内线和后台,有谁还会对此真诚地倾注心血呢?这样下去,你还能企盼优秀的设计作品出现吗?你还能企盼建筑创作的繁荣么?你还能企盼 些什么吗?
世界已经进入新世纪。因扰世人多年的“千年虫”终于随着逝去的世纪而死去,人们终于可以怀着轻松的心情去拥抱新的希望。然而,建筑师如何能走出他所面临的 尴尬境地,是我们所不能释怀的一件心事。它困扰着我们,也鞭策着我们,让我们在经受冬的洗礼的同时,念念不忘即将到来的春天的欣喜。